“我太喜欢你了。”一年前，特朗普访问沙特时，曾手抚胸口对沙特王储萨勒曼说出这番话。一年后，他又用一份大礼延续对沙特的示好。
美国于当地时间22日与沙特签署核能合作协议，按照舆论说法，这项为期30年、价值数百亿美元的协议，大幅放宽了对沙特发展核能力的约束，故被戏称为“甜心协议”。它允许沙特本土布局铀浓缩产业，也一定程度限制了国际核查。
当美国和沙特品尝“甜头”的时候，立法者和军控专家们却高兴不起来。他们担心中东地区核扩散和核军备的风险，结出的“苦果”会不会让全球来吞？
“几分钟就开了绿灯”
美国与沙特在核合作领域的谈判持续约20年，之所以一直没谈成，原因有几点。
第一，沙特从2008年以来，一直拒绝答应两项要求：放弃本土铀浓缩和乏燃料后处理；签署一项允许国际原子能机构加强保障监督的附加议定书。
而这两项要求，通常被视为美国与中东国家核合作的最低门槛。2009年，美国与阿联酋核能合作时，阿联酋曾全盘答应上述要求，双方签署的协议后来也成为核能合作透明度的典范，被称为“黄金标准”。
第二，美沙关系一波三折，同样阻碍了协议进度。
除了卡舒吉事件引发美沙不合外，拜登时期美国试图将两国核能合作与沙以关系正常化挂钩，但2023年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后，阿拉伯世界反以呼声高涨，美沙核合作努力陷入停滞，直到去年才重启谈判。
正因为合作道路曲曲折折，所以当协议达成后，人们感叹沙特终于获得“梦寐以求的大胜”。
他们恭喜沙特：当年美国与韩国合作时，花费数年才放宽乏燃料后处理的限制，如今特朗普似乎“只用几分钟”就给沙特开了绿灯。
一个问题也就随之产生：20年都谈不拢的协议，为何在今年取得突破？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教授丁隆指出，美沙达成协议主要与美伊冲突有关。美国考虑对中东盟友的核能力建设予以更多支持，来对冲伊朗的核计划。
另外，美国放下严苛的“黄金标准”，似乎也在换取沙特的另一项让步——确保美国公司在开发沙特核基础设施方面的核心作用，将其他外国竞争者排除在外。
新达成的协议，对美沙而言可谓各取所需。
对美国而言，首先是地缘战略收益。主要包括：扭转沙特安全合作多元化态势，将其重新拉回美国轨道，加深利雅得在核、军工领域对华盛顿的战略依附；通过技术输出持续监督、管控沙特全流程核项目，掌握地区核发展主动权；允许沙特掌握铀浓缩技术、制衡伊朗的核能力，服务于美国中东战略布局等。
美国的另一大收获是商业利益。协议将为西屋电气等美企带来数百亿美元大单。美国还可借此抢占中东核电市场先机，防止沙特转向其他具备完整核工业能力的国家。
对沙特而言，它也有三大收益。
其一，服务于能源转型，丰富电力供给结构，助力实现“2030愿景”。
其二，加强核工业自主化，搭建本土完整核供应链，掌握自主核技术。
其三，匹配安全与国防诉求，以核能力对冲伊朗核计划，同时弥补美国安全承诺不可靠的短板，降低对外安全依赖。
丁隆指出，萨勒曼曾在2018年表示，如果伊朗发展核武器，沙特也将效仿。外界对此的评估是，尽管沙特谋求核门槛国家地位的意图十分明显，但短期内不会直接制造和拥有核武器。
“非常不同的地区”
这份历史性协议在为美国企业打开沙特核基础设施建设大门的同时，也在中东核不扩散问题上引发广泛争议。
彭博经济研究院中东地缘经济学主管迪娜·埃斯凡迪亚里表示，协议仍需获得美国国会批准，但很可能会被放行，因为国会难以凑够绝对多数的反对票。
在她看来，如果协议通过，将“颠覆美国数十年来的防扩散政策”，可能导致整个中东地区争相获取核技术，久而久之将创造一个“非常不同的地区”。
“沙特去向何方，阿联酋、土耳其和埃及就会去向何方。认为这会有个圆满结局的想法纯属幻觉。”华盛顿非营利组织防扩散政策教育中心执行主任亨利·索科尔斯基说。
丁隆指出，美国此举争议极大，引发的地缘与核扩散风险不容低估，核心问题有三个：
第一，美国奉行双重标准。对敌对国家伊朗严苛限核、要求全面去核，对盟友沙特放宽铀浓缩、核查等约束，完全是两套评判体系。
第二，突破过往核合作限制。美国放开沙特铀浓缩权限是重大政策突破，根源仍是“商业订单+制衡伊朗”的双重需求，服务美国中东战略收缩。
第三，冲击全球核不扩散体系。从国际层面看，国际社会可能无法有效监督沙特核能活动，埋下核扩散隐患。从地区层面看，也会牵动中东多国地缘利益。
例如，以色列奉行核模糊政策，既不承认也不否定自己拥有核武。如果阿拉伯国家批量掌握核门槛能力，以色列核战略的独特优势会被稀释，或加剧博弈和对抗。
土耳其、埃及很可能以“权利平等”为由加快本土核计划，中东将从仅伊朗一个核门槛国家，演变为多国竞逐核能力，迈入“准核扩散时代”，地区核军备竞赛风险飙升。
再看伊朗。国内强硬派会因此获得舆论抓手，加速推进本国核计划。美国此举恐怕会给美伊后续核谈判、停火谈判带来相当不利的影响。
美沙关系的新抓手
协议的签署，也给外界提供了一个观察美沙关系演变以及中东地缘格局走向的窗口。
近十年来，美沙关系起起伏伏。拜登政府时期双边关系曾遇冷，但特朗普第一、第二任期都将沙特作为上任后的首个正式外访地，极力拉近关系。
去年底，沙特被美国列为“非北约主要盟友”，双方还签署了防务协议。
丁隆指出，美沙近年来的分歧，表面上是卡舒吉等事件引发的不合，实际上是双方传统上“石油换安全”主导的同盟基础削弱，急需重塑合作纽带。
具体来说，如今美国不再过分依赖沙特的能源，而美国对沙特安全承诺缺乏可靠性也在多次危机中被证实。
因此，当石油和安全两大旧纽带松动后，核工业、军工合作成为绑定美沙关系的新抓手。
而在美伊战事持续、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禁运并袭击沙特油轮的背景下，沙特仍然看重与美国的安保战略合作——尽管美国的安全承诺变得“虚空”，尽管沙特也在寻求新的安全伙伴，但显然还没有任何外部力量能取代美国的作用。
与此同时，对于受到伊朗局势外溢效应影响的其他海湾国家，它们也很难脱离美国的安全保障，在明知美国政策存在利己、不可靠性的情况下，没有替代选择。后续地区安全格局的变化，值得持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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